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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回故乡长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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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7-4 23:11:21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将近半个世纪后,当姜乔再一次站在这里凭栏远眺北去的春水时,身后来往两岸的车已经数不清过去了多少辆,只是独自一人,面前宁静而宽广,身后繁华又喧嚣。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感觉自己站在过去和当今的拐点,为这,他已等了太久。



故乡长沙对当时远在闽中小岛服役的姜乔而言,是个只能在梦里暂回的所在,这位青年士兵爱它就像记忆里的纯洁少女。因为遥远,所以挚爱里无可避免的有着想象成分,但一定绵长持久。



他曾经无数次在守卫祖国的海疆时无可遏制的想念着湘江水的甘甜,而现实是却只有一丝咸咸的海风掠过他的舌尖,让他感到酸又涩。终日对着空无一人的海岸线站岗,年轻躁动的心就不由自主的飞到了入伍前的那段时光。




那时他才刚刚从湘江之滨长大,昔日调皮捣蛋的黑瘦小鬼转眼就成了一个机敏能干的小伙子,正赶上了大桥开建的时候。受限于预算有限,只能优先保证购置材料和设备,建设用工则主要来自当时市民的义务投入。每天都有上千市民前来帮忙挑土运石子,姜乔也是其中的一员。



当基建指挥部喇叭里,那个女高音用亢奋的语气号召大家投身大桥建设工作中去时,听到消息的姜乔和几个好哥们就毫不犹豫一起上了工地。几千来号人散落两岸的工地,像是黑压压的蚂蚁不停的蠕动,那是一种怎样的壮观景象啊。姜乔至今向儿孙们讲述起来眼里都有着动人的光彩,火热朝天的景象一直持续到1972年元旦前夕。




按照计划,姜乔本来是中午12点出班,但已经施工的那一层混凝土不铺完就会报废。为保质量,大家毫无怨言接着干。为了加快速度,还加了一台“人工搅拌机”,将砂子、卵石,水泥倒在大钢板上,几个人手持铁锹同时翻拌,搅匀后用振功棒将其打成混凝土。寒冬腊月,穿着单衣头上还在冒汗。



这时,不知是谁即兴赋的小诗传来:“砂石水泥翻,转眼打一盘。盘盘高质量,厚礼献元旦。”



江水拍打着河堤,晓月洒满了工地,大家就这样迎来了1972年的第一天。姜乔回忆正是有了全市市民,大桥才得以在不久之后顺利通车。那天,大桥上红旗招展、人山人海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喜悦的笑容,近百辆满载着工农兵代表的汽车缓缓地通过大桥。汽车后面是手持花束、载歌载舞的群众队伍,很多市民还带了鞭炮到桥上燃放,大街小巷四处张灯结彩。




这一切都深深镌刻在湘伢子的脑海中,并以此成为远在异乡服役的姜乔心里关于家乡为数不多的回忆之一。



寂寞的海岛却并不平静,与之隔海相望的宝岛上的敌人常常蠢蠢欲动,姜乔所在部队的任务就是观察监视对面。接下来的几年军旅生涯,是一阵紧张的戒备,预防可能到来的战争。



在气氛一度凝固的日子里,时常让他从梦乡中醒来的,时常让他从值夜时潸然泪下的,不是其他,而是在耳边回荡着似曾相识的涛声。



在遥远的故乡,也有阵阵涛声入梦来,拍打着年轻士兵心底最柔软的部分。它永无止息的潮起潮落,突破时空的阻隔,在不经意间红了男子汉的眼眶,暖了湘伢子的心。



在罕有人迹的闽中小岛,姜乔亲眼目睹着太阳从海平面上喷洒出万道金光,似乎是为了这个年轻老兵的心绪感召而来。 故乡,一直在等着在外的孩子回家……




复员前夕,离开的最后一晚,姜乔是亲眼看着漆黑的夜慢慢透出晨曦的轮廓,一声船儿的鸣笛,催碎了即将离岛的游子的心。数年的军旅生涯,已将一个热血后生打磨成了一个内敛刚强的汉子,军人的血性告诉他:流汗流血不流泪。



然而辗转几千公里,不眠不休的两个日夜里,姜乔始终看着窗外,他要亲眼看看横贯两岸的大桥和桥下日夜奔腾不息的湘江。然而当归来的第一眼落在这条静默的江水上时,强忍的泪水终于失控般的决堤而出。



那时候,家里亲戚已经托人给正在服役的姜乔介绍了一门亲事,对象是一位来自农村的姑娘,听闻姜乔是一名戍边军人,没有半分犹豫,就向千里之外的海岛发去了第一封问候。



单调的日子里除了训练就是巡逻,突然一封来自家乡的书信越过山山水水送到手上,自然是在战友们当中引起了极大的轰动。那时候的感情极纯洁,也极简单,从前慢的日子,两颗心也在一次次的书写中越靠越近。



当姑娘得知姜乔的家境并没有媒人介绍的那么殷实,甚至有点寒酸时,姑娘果断的在白纸上鲜明的写下了自己的心迹:“人不可能一辈子在雨里打住。”她相信这个替祖国守护边疆的伢子一样有能力守护彼此的幸福。




事实的确是这样,当得知未婚夫复员的消息时,姑娘提前几天就来到了车站,在熙攘的人流里,耐心等待着那个穿绿军装的熟悉身影。姜乔大概没有想到,泪水从指间流淌出来的时候,激动的心情还未平复,姑娘就已经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,“别哭了,这么大的人了,还哭鼻子。”姑娘柔声说道,仿佛不是对着未来的丈夫说,而是叮嘱年幼的孩子。



在后面的日子里,两人顺利的走到一起。简单的婚礼之后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三兄妹陆续来到这个世上,生活本就拮据,一下子添了三张嗷嗷待哺的小嘴,日子过得是越发紧巴了。在多少个日夜不眠的夜里,地下的烟头铺了一层又一层。



后来,一位朋友推荐他回老家的煤矿上工作。作为煤矿子弟的后代,他知道煤矿工作诱人的高薪能给家人带来富足的生活,也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。但是看着屋里活泼可爱的孩子和聪明贤惠的妻子,他毅然而然的捆扎好了离家的行李。



妻子无法改变他的想法,只得在分别的时候给予他一个绵长的吻。随风吹起的发梢掠过泪流的脸庞,在登上回老家的班车时候,一句“照顾好自己”话音还未落,车就已经绝尘而去,在满天飞舞的尘土中,这位退役老兵再一次远离了亲人和家。



煤矿在湘中的一个小城市,它的名字不被世人所铭记,和北上广深比起来更是相差甚远。这里却有着共和国第一批钢铁企业——涟钢。下属的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煤矿星罗棋布在这座小县城四周。这是一座煤矿的城市,而今,姜乔要重新回到这里,漆黑幽深的矿洞将成为他人生新的战场。




在斗笠山煤矿矿部,领导敬重退役老兵,没有安排他去下到危险的井矿,而是安排他当一名宣传干事,负责矿报的编辑。但他谢绝了领导的好意,远离了危险,远离了黑暗,就意味着远离了高薪,这是姜乔回到老家搏命的初衷。在旁人诧异的眼神和领导的挽留下,他在五千米的地底开掘了第一块媒。



矿工的生活三班倒,单调而乏味,姜乔甚至都不敢看自己的生活,它坚硬、铉黑,有风镐的锐角,石头碰一碰,就会流血。他是亲眼看见瓦斯事故,冒顶事故里地下的兄弟生死未卜,直到事后他们的身体被抬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。



人去生产不能停,就在工友们倒下去的工位上,新的工人接替了他们的工作,紧张而忙碌。每个人心里都绷上了一根弦,不敢有丝毫大意。姜乔在休息的时候就靠在巷道的柱子上,看着不远处轰隆作响的“煤溜子”,突然感觉那黑黑的煤炭里也有着其他色彩。那是一种殷红,一种夺目的红,在睡意疲倦时,慢慢占据矿工的视野。



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,姜乔开始明白了那燃烧着的煤炭里裹挟了矿工的精魂。血与煤融合在黝黑的碳里,沉积成暗淡的色块,就这样被运往全国各地,送进千家万户。除此之外,他的梦里总有记忆里的那条大江的潮起潮落,声声波涛入梦来,安定了一个老兵矿工并不安定的人生。




后来三兄妹陆续成人,姜乔也终于光荣退休。孩子全都成家立业,大儿子,二儿子在省城扎稳脚跟,小女儿陪伴父母在老家。世事奇妙的是,虽然从未想过流浪,却在无形中漂泊了大半辈子,年老了,也就随遇而安。



在北去的湘江里,我好像看见了爷爷的一生。这当中里有他年轻时候抢建大桥时候的身影,有他离去归来的万千心绪,有当时年轻的奶奶对远在千里之外的爷爷挂念。所有的想念都随着北去的流水沉默向前。



二十来岁的那年秋天,一位年轻的士兵曾在梦里找寻那条宽阔的大江。他相信这是他的前世,像今生注定要遇到的姑娘。在梦里,在瞬间的眼前,童年时就已经见过,只让他看见了短暂的光亮,就渐渐消失了身影。



那条大地上横贯而过的江河,曾经流过了怎么样的日夜,流过了怎样的山岗,森林,又是怎样的年月带走了它?姜乔无从找寻。




在一树一树的花开里,在一江一江的春来里,他总算安然抵达了梦里的彼岸。



从那时候起,姜乔就感觉自己的人生一分为二。一半留在少时的记忆,走在春风拂荡的岸边,他依然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;一半站在宽阔的大桥上,眼里的有着大海般的向往,满眼温柔不输星河。



那是五千米地底下的挂念,在不经意间就惊艳了岁月,震撼了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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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习了,不错,讲的太有道理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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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的真的很不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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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次半夜来看论坛就很激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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